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潮湿的霉味顺着老旧公寓的窗缝钻进来，混合着泡面调料包残留的香气，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感。林默坐在电脑前，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上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加载的进度条。百分之九十九，卡住了。

这是“深网匿名问答平台”最新上线的互动功能测试版，号称能通过算法分析用户的潜意识波动，生成最直击灵魂的音频反馈。林默是个过气的小透明写手，为了那点可怜的关注度，他砸光了积蓄买了内测资格。他需要的不是文学指导，也不是人生建议，他需要的是被看见，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、带有某种禁忌色彩的方式。

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，进度条瞬间跳满。一个漆黑的对话框弹了出来，没有头像，没有昵称，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绿色光标，像是在呼吸。

“请输入你的需求。”

林默的手指在颤抖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。他在键盘上敲下了那行字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：“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宝贝，带一点视频画面的描述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，震得桌上的水杯微微颤动。林默的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雨声，他后悔了，一种本能的恐惧从脊椎窜上来。他猛地伸手去拔网线，指尖触碰到冰凉插头的瞬间，屏幕亮了。

不是普通的聊天界面，而是一段视频。

视频的画面很暗，噪点很多，像是老旧摄像机在深夜拍摄的。镜头对焦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，那人穿着林默昨天刚洗、还没来得及收进衣柜的白色衬衫。那是他的衬衫。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他环顾四周，房间的门锁得好好的，窗户也紧闭着，但视频里的那件衬衫，领口还带着他今早喷的廉价须后水的味道，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细节。

视频里的人影缓缓抬起头。

那是一张和林默一模一样的脸。

不，不完全是。视频里的“林默”眼神空洞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、极度温柔的微笑。那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，但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竟然流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。

视频开始播放声音。起初是电流的滋滋声，接着是一个女声，声音甜美得近乎失真，像是从深海深处传来的气泡音，又像是直接在脑髓中响起的低语。

“啊，宝贝……”

那声音轻轻唤着这两个字，尾音上扬，带着一种钩子般的缠绵。林默浑身僵硬，他想移开视线，但眼球仿佛被焊死在了屏幕上。视频里的“他”伸出一只手，隔着屏幕，似乎想要抚摸镜头，也就是抚摸观看者的脸。那只手的动作缓慢而优雅，指尖划过空气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“你在发抖吗？宝贝。”

那个女声继续说道，这次带着一丝疑惑和宠溺。视频画面突然切换，不再是那个模糊的人影，而是林默的卧室。角度是从天花板角落俯视的，正是林默现在坐的位置。画面中的林默正坐在电脑前，脸色惨白，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，指节发白。

这是实时监控？

林默猛地回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那个烟雾报警器。那个红点正一闪一闪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
“别看后面，宝贝，看着我。”

视频里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，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温柔。林默强迫自己转过头，重新看向屏幕。画面再次变回那个“林默”的特写。这一次，距离拉近了，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林默惊恐的脸。

“你写的那些故事，大家都觉得太压抑了。”视频里的“林默”开口了，这次是他的声音，但语调扭曲，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过的录音，“他们想要快乐，想要甜腻，想要……被爱。”

屏幕上的林默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声带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。

“叫出来。”视频里的声音命令道，“叫你的宝贝，或者，叫你自己。让他们听到你的渴望。”

林默的脑海中一片混乱。恐惧、羞耻、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。他是个写手，他深知人性的弱点，而此刻，他自己就成了那个弱点最生动的样本。屏幕上的“他”笑得更加灿烂，那张脸开始扭曲，五官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流动，但那个笑容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弧度。

“宝贝，我爱你。”

视频里的“林默”轻声说道，同时，那个甜美女声再次响起，与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种双声部的合唱，充满了诱惑与绝望。

“录下来，宝贝。发出去。让他们都听见。”

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剥离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不受控制地伸向键盘。手指机械地敲击着，打开了直播软件。直播间名字自动填充为：《啊宝贝我想听你叫视频》。

弹幕开始滚动。

【卧槽，这画质，绝了。】

【这是cosplay吗？好逼真的特效。】

【主播在干什么？为什么不动？】

【好吓人……但我想看下去。】

林默看着那些弹幕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，最终扯出了一个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、僵硬而温柔的微笑。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

“宝……贝……”

声音嘶哑，破碎，却异常清晰。

屏幕上的视频画面突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背景。中间只有一行白色的字，随着心跳的节奏一闪一闪：

“谢谢观看。宝贝，晚安。”

林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。他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被冷汗浸透。房间里的雨声依旧，烟雾报警器的红灯不再闪烁，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噩梦。

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，想要删除那个直播软件。然而，当他解锁屏幕时，发现相册里多了一段视频文件。文件名是：《啊宝贝我想听你叫视频_完整版》。

他点开预览。

视频里是他现在惊恐的表情，背景是这间出租屋，而镜头后方，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影，正静静地站在门口，微笑着看着他。

林默缓缓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
那里空无一人。

但他听到了，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、贴在他耳边的叹息：

“啊，宝贝。”